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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30日 阿玛菲不唱别离歌最近写的一篇阿玛菲海岸的稿子被11月29日出版的319期《上海壹周》收录了,很开心,扫了报样贴在这里,小小鼓励自己一把:)
原文一共两个版本——版本A在蝴蝶梦主页的意大利部分: http://www.ladypabbit.com/italy/italy_index.htm
版本B是特地为《上海壹周》写的,除了报纸外,官方网站也刊登了稿子,没搞定报纸的xdjm可以在这个链接里看:http://www.weeklysh.com/gb/article/318/D/20061242035108908.htm
报样:
那是全世界50个最美景点之一,属于意大利的崇山峻岭,却凭着第勒尼安海温柔的风。盛夏的午后,去悬崖之颠的波西塔诺,在青树翠蔓的浅影里,尝一支波光荧荧的基督眼泪。
御风行车,花坡水深路满香。嘉宝昔日幽居的拉维罗,火红的天竺葵开到荼糜。侧耳聆听,米诺利涛声依旧,燕鸥扑腾翅膀,似曾相识归去来。行者终于平静了忧思,如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。
阿玛菲不唱别离歌
文·图 帽子兔兔·帽子兔兔 & atelier
1999年,国家地理杂志在耗时两年精心挑选后,评选出50个一生必去的地方。意大利的阿马菲海岸赫然其列,与希腊诸岛一起被誉为“人间天堂”(Paradise found)。
阿马菲海岸,隶属于意大利南部的坎佩尼亚区,东起海滨小城萨列诺(Salerno),西至距离那不勒斯车行不到一小时的苏莲托(Sorrento),其间囊括了拉维罗(Ravello),波西塔诺(Positano),米洛利(Minori),阿玛尔菲(Amalfi)等多个依山傍水、风光旖旎的小镇。大部分依山而建,砌白墙,远看如栖息在嶙峋礁石上的大鸟。
常年阳光普照的海岸,山清水秀,与比萨饼发源地那不勒斯毗邻,有口味地道的意大利面,有满山飘香的柠檬树。传说很久以前,恶魔鲁西法强占了那不勒斯湾上方的一片碧空,基督闻讯,潸然泪下,圣洁的眼泪洒在维苏威火山周围的土地上,长出鲜美的葡萄藤,这便是举世闻名的红酒——“基督眼泪”的来源——意面、柠檬、红酒,如火如荼的夏花。在此间做一小憩,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,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,过个几载,大概就可以成仙。
飞机穿越云层,金色夕照里,远山缥缈,暮霭升腾。那不勒斯湾依着维苏威火山的环抱,徐徐伸向天际。落日殷红,早已浸透整个海面。星罗棋布的房屋、波涛、风帆。三万英尺高空,那不勒斯被烟霞笼罩,平静祥和,美不胜收。
在Avis官方网站上订了车,取车地点距离那不勒斯中央火车站步行仅5分钟。三两下签好合约,检查车身裂纹,顺利开上了Autostrade(意:高速公路),驶向阿玛菲海岸的西入口萨列诺。无论气温还是周遭车辆的驾驶风格,都暗示着南意大利怎一个热情如火——趁着塞车熄火的当儿,常有小帅哥驾着摩托,在长龙堆里风驰电掣,留下一尾刺鼻的浓烟。
公路依山提势,小车在陡坡上起伏攀升,窗外一汪令人心动的碧色。海畔古堡屹立,绿色太阳伞鳞次栉比,告示牌上出现了斗大的“Minori”字样,第一个小镇米诺利近在眼前。
渚清沙白米诺利
旅游手册未对米诺利做任何描述,初来乍到却使它显得有几分特别。海滩依着悬崖,绽开优美的弧形,两排棕榈树环抱的绿影里,带着宽边草帽苍蝇眼镜的女子,扬起嘴角,笑颜灿烂如正午艳阳。曾几何时,意大利贵族在此开馆设邸,暂别罗马的繁华昌盛,过几天朴素清净的日子。如今这里成了游泳发呆晒太阳看比基尼美女的好去处。唯独看到沿街的几家教堂,古色古香的小圆角,才能想起其鼎盛时期的模样。不变的是第勒尼安海的风,吹了几世纪,总是和着淡淡的柠檬香。
拉维罗,花儿为什么这样红
自米诺利西行,山势一路提升,后视镜中海景逐渐隐退,一片片深翠取而代之。是梯田,满山皆碧,在金急雨的荫庇中,掀起滚滚绿浪。
梯田尽头,山间的小镇拉维罗,虽然不为众人所知,却有不乏其数的名人在此隐居——作曲家瓦格纳、教皇查理一世、杰西肯尼迪、还有好莱坞的倾国红颜葛丽塔嘉宝。
阿玛菲海岸一带盛产釉质器皿,多绘有橙子图案,拉维罗镇上卖的,图案更是五花八门,从苹果葡萄到花鸟虫鱼,调大众之口。
取小道南行,前往大明星嘉宝昔日用来躲避狗仔的隐庐——辛波乃别墅(Villa Cimbrone)。沿途有不少形状独特的树,不谙植物,报不上名来,最有名的两株在鲁菲洛花园(Villa Rufolo)里,与教堂的尖顶一起,成为拉维罗明信片的宠儿。小径右侧种满葡萄藤蔓,远山起伏苍翠,天的颜色几近苍白。
辛波乃别墅隐在木门后,门前则立着一大盆天竺葵。推门而入,姹紫嫣红,天竺葵如火如荼的盛开着,如今这里已作旅馆用,门前长草青青,有极佳海景。无奈只有旅店客人才能入内参观,悻然作罢。
在园中踱步,进入一间圆顶小亭,四下点缀着粉色花,十分赏心悦目。继续走,出现一道回廊,这才拍案叫绝,原来辛波乃别墅的灵魂在此——整个阿玛菲海湾尽收眼底,白色罗马石像,火红天竺葵。
海风扑面吹来,远山黛浅,近岸烟波浩瀚,适才一番陡坡蜗行,只是为此刻临绝顶,果然众山皆小,映日花儿更是别样的红。
仙音尤绕苏莲托
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关于塞壬女仙的故事:奥德赛丢下漂亮老婆,洋插队十多年,快熬不住了,突发奇想制木马,一举攻下特洛伊城,兴高采烈带着众弟兄返航。途经无名小岛,闻仙音飘飘,心里咯噔一记,暗叹不妙。伊见多识广,知道这岛是赛壬女仙的故乡,一帮美女用歌声作蛊、引船触礁沉没,乃地中海一带响当当的少男杀手。只好命水手们用蜡丸封耳,又担心自己心太软,蜡丸都不管用,干脆被五花大绑,吊在桅杆上,方逃此一劫。
苏莲托,源于希腊文Surrientum,意即“赛壬女仙的故乡”。
倘若这个故事尚不能使你陶醉,且听这支耳熟能详的曲子——“海浪轻轻荡漾,心中快乐酣畅。果园一片金黄,在那蜜橙累累的山上……”——童年从唱机里飘出的仙乐,有一个美丽的名字:《重归苏莲托》。有谁会想到,十年后青橙飘香的时节,我竟然来到了作曲家库尔蒂斯灵感的发源地。
苏莲托的城市格局同米诺利十分相似,大部分房屋建在高耸的山体上。小城中心的塔索广场(Piazza Tasso)繁花似锦,扶栏前各国旗帜一字列开,五颜六色迎风招展。靠近一看,才发觉桅杆后竟是百米高的悬崖。由此地西行,来到圣弗郎西斯修道院,一对璧人正举行婚礼,庭院中杨柳依依,浑然一副仲夏的风情。我依着回廊,默然看着交换戒指的两人,钟楼上的大鸟,“吱呀”一声,划过如洗的碧空。
修道院附近的康缪勒花园是俯瞰海湾的绝佳地点——悬崖、嬉戏的孩童,海中依稀可辩的维苏威火山。树头穿来知了的叫声,为这个宁静的夏天唱一支奏鸣曲。
海上蓬莱卡布理
行至海滨,却不上岛一观,如入宝山空手而归,不免留憾。阿玛菲海岸的三大岛屿,分别是伊西亚(Ischia),卡布理(Capri)和普洛西达(Procida)。之前在朋友的相册中,看到一张卡布理岛山顶俯拍的海景——万丈悬崖,惊涛拍岸——不由神为之夺,心道,卡布理,就你了。
那不勒斯和苏莲托的码头都有直发卡布理岛的轮渡。迎着晨风,买票登船。晨曦熙微,浅淡的波光上散来几声鸥啼。船慢慢驶动了,抬起惺忪的望眼,看到不远处朱红色的灯塔,连同星星点点的那不勒斯山色,正缓缓离我们远去。
说到卡布理,你会想到什么?抱着吉娃娃的老妇人?提着古奇包包的女子?它是全意大利最贵的岛屿,时值夏季,游客们如潮水般涌入。全岛分为两块,东边的卡布理村(Capri)和西边的安娜卡布理村(Anacapri),各有登山铁轨抵达。
不由想起朋友讲述的一则安娜卡布理的趣事——奥古斯都大帝当年一路南下,本想把行宫建在罗马,孰料偶然来到了安娜卡布理,一眼便爱上了。安娜卡布理的悬崖,也因此有了妙用——搞蹦极,不过是那种有去无回的蹦。皇帝情绪低落的时候,招来几个看不顺眼的仆人,从悬崖上抛出,风大浪高,“嗖”的一下就在碧蓝的第勒尼安海里没了踪影。
安娜卡布理最有名的景点,是维多利亚广场(Piazza vittoria)以北步行不到5分钟的圣米切尔别墅(Villa St Michelle),在盘山公路尚未开通之前,别墅一侧的800节台阶是连接安娜卡布理村和卡布理村的唯一途径。此间可俯瞰整个海湾的景色,远方的Ischia岛和Procida岛若隐若现,仿佛海上蓬莱。
开车驶向那不勒斯机场,不经意之间,便要作别这片如梦似幻的海岸。可是那道海风,那抹柠檬香,那满山红遍的天竺葵,已经浸渍在我的心里,如一支香醇的基督眼泪,久久不化。
重归苏莲托,在另一个盛夏。 11月12日 关于帽子兔兔
嘻嘻大家好,偶是帽子兔兔,即Ladypabbit,pabbit取自Pig+Rabbit,是猪一样的兔子,因为大学里我总是睡的同猪头一样: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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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念的菜:美林阁的XO酱花枝 网络ID:Ladypabbit,帽子兔兔
星座:天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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职业:以前是通讯工程师, 现在是市场部经理 (救命啊,不要再问俺是不是美工、记者、编辑…… -_-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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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这里只是博客部分,旅游及大量图片请见主页www.ladypabbit.com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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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行足迹(按时间顺序):
中国:
上海,南京,深圳,广州,香港,哈尔滨,佳木斯,大连,青岛,云南,苏州,杭州,浙江,厦门,桂林,海南岛,北京,……(想不起来了,应该还有一些)
泰国:
曼谷,帕提亚
韩国:
釜山,汉城,济州岛
德国:
慕尼黑,纽论堡,富森(新天鹅堡),罗藤堡,Ettal(林德霍夫宫),Prien(基姆湖),阿尔高,贝西特斯加登(国王湖),班贝格,伍兹堡,林道(博等湖),雷根斯堡,Schliersee,Tegernsee,五大湖区,不来梅,黑森林, Dresden, Heidelberg, 柏林,等
奥地利:
Salzburg,维也纳,linz,Innsbruck, Hallstatt, Villach
意大利:
威尼斯,罗马,Padova,Merano,Tirol山区,那不勒斯,阿玛菲海岸(positano, 苏莲托,salerno, ravello等)
瑞士:
硫森,苏黎士,雪朗峰,Interlaken,阿尔卑斯山区
荷兰:
阿姆斯特旦,Keukenhof,桑斯安斯
丹麦:
哥本哈根,Hillerod
希腊:
雅典,圣托里尼岛Santorini
法国:
巴黎,马赛,戛纳,戈尔德,罗西莲,阿韦尼翁,阿尔
比利时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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捷克:
布拉格
瑞典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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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联酋:
迪拜
挪威:
卑尔根Berge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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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班牙:
巴塞罗那
匈牙利:
布达配斯,艾格Eger
美国
纽约,新英格兰
波兰 华沙 煌如星,有感一寸灰
以前看《煌如星断案》的时候,有一个关于淑人的故事,用回忆的方式写,追述的时候,淑人已因对抗白莲教乱党永辞,他临终的话很犀利,非常符合他翰林学士,江南大美男的作风——那时候他的幕僚得知乱党即将攻城,给他出了主意,让他换上白丁的农服,速速逃脱,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忍一时之辱,10年后还是一条好汉。
淑人只笑笑,说了一句话:君子正衣冠而死,我不作丢脸的事。
掩卷长叹,为那骨子里的骄傲。故事写的是煌如星,对他朋友淑人的描述都是只字片语,基本上是一个搞笑的设定,看到美女口水四溢,纵情声色不带一片云彩,整本漫画,只有最后一篇以他为主角,讲了一个故事,名字非常缠绵,叫《一寸灰》。
他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,古代大家族叫人呕血的辈分关系,搞的两个明明八辈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对上眼也算乱伦。他和她只谈诗画,从头到底的阳春白雪,直到他死后,如星才揣测,“也许他们想谈些别的”。
只是这样默默的观望,一寸相思一寸灰。
蝴蝶爱的不是花
另一个十分喜欢的故事,叫《蝶恋花》。
小商贩的妻子阿贵被人谋杀,脑部有淤血,手臂被砍断。根据渔民的证词,推断出凶手有两人。矛头最终指向杭州抚台姚莹,他和阿贵有私情,后者在金钱上索要无度,为了堵情人的口,故置其于死地。如此推论,似乎合情合理。
然而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杀人的不是他,而是他的妻子,与阿贵的争执中,失手将其推倒。阿贵头撞在八仙桌上,一击致命。仓皇逃跑的妻子,没有注意到阿贵在争执中夺下了她的手镯。几个时辰后,阿贵的尸体已然僵硬,依约来见她的姚莹看到了手镯,却无法取下,只好砍断整条手臂,带着对妻子不利的证据离开。
故事的结尾令人感怀——妻子被发配边疆,姚莹赶上了囚车,为她重新套上手镯,说,我同你一起去。手镯上刻了两句话: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许多年前,看到结局的时候,感动的眼泪攒射——好男人啊,群花丛中过,像一只蝴蝶,却没有为任何一朵停留。现在从另外一个角度看,觉得这个男人简直莫明其妙,明明喜欢老婆,还背着人家朝三暮四。那个小三也有病,她和妻子争执的时候说:“我要用抢夺的方式,一件件,把抚台给你的东西拿走”。帮帮忙,人家只是要同你玩玩,就当真了,最要命的还跑到东宫娘娘那边搅和。二奶也有二奶的规矩的,做不好,不仅要Game Over,连命都陪上了。
蝶恋花,纯粹是一种误导,蝴蝶爱的永远都不是花,而是另外一只蝴蝶。鲜花有什么,无外乎年轻,貌美,一段段活色生香。好像青春无敌,就可以拿着它挥霍,去挑战道德底线。不要忘记,有一件东西,比青春更加犀利,那就是回忆。青春谁没有,找个中型城市,符合这一条件的女性有一万名,然而能与你分享回忆的,整个行星上只有一个。 秋天的故事(上)此篇写给大学时代的死党们——阿奔,小菜。
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名字里有着春天的他,深秋的夜晚,徐家汇、美罗城、必胜客。
7年后,我依然记得你的微笑,握住餐刀的修长手指,蓝色条纹衬衫。
尽管你永远不会知道,我曾如此,深深的爱着你。
秋天的故事
上半部1-7
钟诗婕 1
谢海柏插班到二师附小上课的时候,我9岁,三年级。 老师带进一个男孩,向大家介绍说:以后我们多了一位新同学。他叫谢海柏。 男孩望着眼前30来个陌生人,补充道: 我叫谢海柏。“谢谢”的谢,“海洋”的海,柏是木字旁一个白色的白。 他跑过来坐倒我身边。 啊哟,比我矮上一个头,当即嫌弃他。 “干嘛坐这边” “只有这边空着” “最后一排呢,”我说,“你看的清黑板?” “我的视力很好” “没劲,我喜欢和女生同桌” 他不理我。 学期结束,发期末考卷,我伸过头去瞧他的分数,所有课程均甲等,老师评语:聪明好学,但有些内向。 我不服,这厮半路杀过来,把我第一名的风头抢了,老娘饶他不得。 于是用功读书,到学年结束,6门课总分同他吃平,并列年级第一。 老师给我俩发大红花,站在颁奖台上,他突然对我说:没有女生功课比我好呢。 语气淡淡的,但听得出是赞美。 那天初夏,气温凉爽,他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色汗衫,皮肤十分白皙。 之后许多年,在我的记忆里,谢海柏总与黑白两色密不可分。 小学毕业,我们考进重点中学。依然是同学,不过不再同桌。
他的同桌是一个细眉细眼的女生,梳两只羊角辫,一张嘴,吴农软语蹦出来。 “谢海柏”她甜甜的叫他“侬合作业俩吾抄抄来”。 我朝谢君笑,这小子行桃花,中学才上了一学期身边已有人排队。 喜欢他什么呀!我不解,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应该高高大大,口腻舌滑,谢君一矮二呆,完全不符合条件。 我的朋友唐蜜不这么看,她欣赏功课出色的男生,她对我说:谢海柏真厉害,你看看哪个男生英文有他一半好。听说他妈妈是外国人呢。 她很快加入谢君扇子俱乐部。每每向我报告:谢海柏数学竞赛拿了第一;谢海柏会弹钢琴;谢海柏换了一只新书包。 呵呵。 我只关心他是否借《幽游白书》给我看。 他上课偷看漫画,我是班长,为笼络我,给我甜头。我旋即上瘾,接二连三向他借阅。 终于有一天他说:每天都要搬那么多本,累死,你来我家看。 抄地址给我,引的周遭女生啧啧。 他家在一栋二层楼老式洋房内,门口有一片青草坪。草张的高,肥肥厚厚,夹杂着几朵小白花。 佣人来给我开门的时候,我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。 他坐在法式窗台下,旁边是架施特劳斯钢琴,在14岁的我眼中,如黑色巨鹰。 他带我去书房,整一面墙放满他的书,摆得井井有条。 就你一个人在家吗? 他点点头,爸爸不常回家。 那多好,我羡慕道,不用做功课,天天有漫画看。 他沉默,然后说:爸爸同妈妈离婚了。 我吓了一跳,那时候觉得,离婚,全天下第一恶劣。 妈妈不要我了,他说,眉头皱起来,苦瓜脸。 我拿漫画书拍一拍他的头,你一定非常爱你妈妈。 也不是,上小学后,我几乎没见过她。 那么,我说,分开的时候就不用太伤心。 但是我很不开心,他道,好像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。 谁不缺呢?我天天梦想有一个书架,有你的一半大便足够,里面摆满小人书。 你可以教爸爸给你买一个。 我哑然失笑,我爸爸是普通中学老师,柴米油盐都节省的人,谢海柏,你生在福中不知福。 他认真想了想,答道: 可是,人比东西重要许多。可以换的话,我情愿有一个一直在我身边的爸爸。 啊,谢君不快乐。我本以为他是最快乐的,要什么有什么,不知有多好。 我细细打量他家的客厅,织锦地毯,镂花吊灯,设计别致的八角台上立着旧式唱机。窗前,一种漂亮的花正盛放。他告诉我那是郁金香。 还有一丛香水百合,铺展在钢琴上,黑白相称,煞是好看。 佣人过来问我吃什么,谢先生前阵带来比利时巧克力,要不要尝尝? 那是我第一次吃白色巧克力,里头有榛子,入口即化,我忍不住取第二块。谢君不解道,这东西有什么好吃,那么甜。 我但笑不语,大嚼起来。 一回生二回熟,我成为谢家常客。两家离的近,放学便去坐一会,看书吃糖做功课。每周四钢琴老师来访,指点他弹几只外国曲子。 我喜欢你弹勃拉姆斯,我同谢君说,叮叮当当真好听,勃拉姆斯想必是一位杰出的作曲家。 谢君摸着琴键,阳光泻在他的手指上,闪闪发亮。 勃拉姆斯爱上一位大他十多岁的妇人,他说,那是舒曼的妻子克拉拉。他陪伴她一生,却始终没有表明心迹。 为什么呢?我好奇的问。 因为他们是知音,挚友,他担心唐突的求爱会破坏这段友情。 ---许多年后,我得到真正的答案,然而童年的那个午后,谢海柏摇摇头说,那要变成大人才会明白。 谢海柏父母离异的消息不径而走,唐蜜捉住我叨唠:谢母死拖活拽要抚养他,谢父不肯,花重金打赢官司留住他。
谢君日子不好过,一连几天没来学校。我到他家交待作业,拖他周末去打电动。那天他心事重重,玩什么输什么。 我推他一把,你怎么啦,初级赛道都跑死,大失水准。 我要搬家了,他答道,去德国住一年,两年,也许更久。 腾的,我心头一阵酸楚。 突然间竟要走了,这个弹小夜曲给我听的男生。 他们把我判给爸爸,条件是先陪妈妈住两年。她在德国,南部的一个小城。 德国,那么遥远的地方。 再不会有漫画书看巧克力吃,我垂下头,十分泄气。谢君同情的看着我。 你可知道,他说,那是我出生的地方。15年前的秋天,所以我叫谢海柏,海柏是德文里秋天的意思。 2
我升入高中的时候,谢海柏离开他的美丽洋房,去德国南部小城爱尔兰根。 他定时寄给我明信片,邮戳来自欧洲各地,我想象他生活如意,心情舒畅。 他给我的记忆定格在14岁午后的客厅。花香淡淡,谢海柏穿着小小的黑色汗衫,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一闪一闪。时光流逝,不经意间,他个头已与我一般高,肩膀宽阔,目光坚定。 他慢慢长大。 高中生活轻松,因为成绩优秀,我花许多时间在课余活动上。 圣诞节学校邀请乐队演出,大礼堂水泄不通,文艺部长冲我眨眼:知否知否,我拉到重要人物。 谁? 突然掌声雷动,温柔的女声在沉重低音里扩散。我看到舞台一角,怀抱电贝斯的男子。褐色短发,一双眼睛如暗夜星辰。 他朝我微微一笑。 文艺部长努努嘴,就是他,罗,去年刚毕业,贝斯弹的好,张的更好。为本校女生之福,我赴汤蹈火请他过来。 演出结束,大家去茶馆庆祝,罗坐我对面,像所有女生一样,我不由自主,偷偷打量他。 他发现我的注视,友好的问:高二了吧,哪位班主任? 潘老师。 她以前带我语文课,说我的文章天马行空,扬扬三页不知所云。 呵呵,学长恁的谦虚。 奶茶上来了,他帮我加糖,摇着银色茶匙的手指,洁白修长。 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。 我给谢君写信:诸多现象表明,我跌入恋爱陷阱,对比我大3岁的男士念念不忘。妈妈说高中不得谈情说爱,我该如何是好。
谢君回曰:你对我推心置腹,我感激涕零,无奈道行尚浅,无法指点迷津,呜乎哀哉,甚谦甚谦。 在彼邦呆了两年,他的文字越发戏谑。 我终于在母亲和罗之间选择了后者。高二暑假一到,立刻穿上新裙子,跑去约会。 回家已十点,一推开门,母亲便上前责难,玩疯了,搞那么晚,教你同学等了3个多小时。 谁啊,我边问边走进客厅,有个男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。 愣了半晌,我才回过神,谢海柏! 他变得让我认不出来。个子窜的老高,又留了长发,只是皮肤依然白皙如故。 我激动的跳上去抱住他。 他不好意思,本能的后退一步,递给我一只包装袋。 给我的礼物? 恩,德国瑞士捷克意大利的著名巧克力。 哇,谢秋天谢秋天你真好。 这次回来呆多久,我问。 不走了,他微笑道,打算在国内上大学。 3
高三对谢海柏来说比常人恐怖十倍。 德国中学下午一点放课,教学大纲连微积分都无。谢君白白蹉跎两年光阴。 首论模拟考试他名列全班倒数第二,垫底的是位复读生。 这怎么行,我说,别说大学,上专科都成问题,谢秋天你脑筋有问题,拣这个时候回国。 亏我还拿过数理竞赛名次,他长叹,人老了,越来越笨。 放屁,我痛骂他,挑灯夜战,铁杵都磨成针,何况你是谢海柏。 从此常驻他家,帮他补习,每每督战至深夜。母亲看在眼里,放心不下。 知道你俩交情深,她私下对我说,但男女有别,小心落人口舌。 我不以为然。那天吃过晚饭,依旧去小白花青草坪上的洋房。 进门便见沙发上的中年男子,正同谢君交谈。 他们有着一样的眉毛,我认出那是谢先生。 谢琛灵上来握我的手,你想必是诗婕,他说,海柏常提起你。 他吩咐佣人拿来梅子蛋糕。然后陪我和谢君看了一会电视。 8点多他起身告辞,我望着他的背影消逝在长草尽头。 你爸爸真辛苦,那么晚都工作。 工作?谢君冷笑,他去找他的蜜糖。 啊。 父亲另有住处,这里他想则来,不想来,可去的地方亦应有尽有,酒吧舞厅俱乐部,一班狐朋狗友恭候谢琛灵先生大驾。 你不该这么说你父亲。 你是否知道,施婕,他每次来看我,对白如出一辙---分数,心情,银两。 不,我感觉谢先生真心疼爱你,他拿糕点伺候我,无非爱屋及乌,否则凭他的场面,何必敷衍小小女生。人与人,一些深沉的感情难以言表,你父亲有了年轻女友,心里愧疚,才致使你们慢慢疏远。 谢君用他漆黑的眼珠望住物理书,不说老头了,看动量定理看动量定理,下周一又要模考。 我坐到他身边,捧起书,其实你不该回来,这边高考制度压抑之极,说不定7月没到,我已青丝暮雪。 给他分析例题,讲的口干舌躁,终于轮到练习时间,我偷闲看书,竟就此睡去。 醒过来已日上三竿,幸好是周六,活见鬼,我腾的跳起来,这是谢海柏的家。 佣人端早饭过来,钟小姐你睡的太熟,海柏怕吵醒你,打电话通知钟太太,让你睡这边。我帮你准备好牙刷牙膏,浴室在走廊那头。 我目瞪口呆。谢秋天什么本事,能说动母亲大人,对他言听计从。 楼下传来琴声,那是谢君最心爱的一只曲子。帕哈贝尔的卡农。我跑下楼去。 初秋柔和的阳光洒落在谢海柏身上。他穿一件白底黑条纹衬衫,长发带着几卷波浪,泻在宽阔的肩膀上。 手指修长,在黑白键上跳跃,如蝶舞翩跹。金色光线自窗棂流下,划给他一轮极明亮的侧面。 我静静的听他演奏。但愿时间停滞不前。 他终于发现我的存在,莫根!他用德文问早安。琴声嘎然中止。 你的技巧似有所精进,我赞叹,据说拿到钢琴十级,高考可加分,不妨一试。 有那份闲情,不如多做几套卷子。 吃过早饭,他送我回家。 母亲对我说,谢海柏真懂礼貌,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钟阿姨,富人家的小孩常用鼻子看人,难得他这么好教养。 那当然,我洋洋得意,海柏乃吾之死党。 常给谢君补习,男友那边摆不平。罗忿忿焉,如此冷落我,钟施婕你罪大恶极。
真是色友不可两全,我朝谢君抱怨,忙得连约会时间都无。 这种男人要来干嘛,谢君不以为然,缺乏耐心,等七个月你就和他一所大学,再追不迟。 那叫相思成疾好不好,你当全天下男人同你一样,信奉等字为先。 约莫击中他的要害,他脸色霎时阴晴不定。 考试第一考试第一,我说,本小姐现在不想其他。 谢君在5月的模拟考试中名列三甲,全班对他刮目相看。最后一轮联考,分数同我一样,列全区前二十。 俩人终于平起平坐,前一次是小学时分。 我与谢海柏竟已相识十年。 十年后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,他学计算机,我学通信。 4
谢海柏在大学对面租了一间寓所,但少了钢琴,失色许多。大二那年有了第一个女友,是我同寝室的杭州女孩叶蕾,极清秀,开学三日便被封为系花。 第一次全院上大课,通信计算机自动控制,三个系挤在百人礼堂,课间休息时,谢君跑过来同我打招呼。 搞到宫骑俊《幽灵公主》大碟,晚上你来我处看。 好好好,我满口答应。 他一走,叶蕾便扑上我身,老天爷,她乱捏我的手臂,他是谁他是谁。 谢海柏,计算机98级2班,我的老同学。 张的实在好看,叶蕾感慨,你一定要介绍我们认识。 我叹气,世风日下,如今流行倒追。 晚上同谢君看片,我谕挪他,系花讨你的电话呢,谢秋天你命犯桃花劫。 别给我胡搅,他说,我知道你最爱当媒婆。 我作严肃状,谢秋天,身为你高考之良师,玩乐之益友,我责任重大,务必为你物色可爱人儿。 得了吧,他扁一扁嘴。 然而事情进展顺利,叶小姐攻势凌厉,仅一学期便和谢君如影随形。 多么相配的一对,走在校园里招人侧目,我衷心祝福他们。 叶蕾对谢海柏一片冰心,情人节买费列罗七夕送十字绣圣诞献上精心打织三个月的羊毛围巾。 你真好福气,我对谢君说,我那位抱怨我一年只在他生日那天送一张摇滚专辑。 你和罗怎样了,他问。 进展缓慢。 我听说,他犹豫着,罗追求者甚多,可从城郊排到黄浦江。 我哑口无言,心脏酸胀。不止一次看到他与长发丽人在青草滩前细语,只是不愿相信。 你形势不妙,谢秋天说,罗外形太好,稍纵即逝。 真相来袭只需一秒钟。我和谢君去打羽毛球,罗拉着女孩的手迎面走来。无懈可击的美人,衣着时髦,踩高跟鞋,嘀哒嘀哒。
罗没料到这么快人赃俱获,神情略为尴尬,但很快戴上面具:嘿!他同我和谢君打招呼。 我捉住谢君的手便跑。 太年轻了,一点不知如何应对。应该大大方方给罗介绍:这是我的朋友谢某某。你的女友真漂亮。 现代人爱情如游戏,结束时应胸襟宽阔,无非一个男人,工科院校有成百上千。 可我依然哭了,晚上的青草坪露水凄寒,天黑压压,远处教学楼模糊难见,这是最好的发泄场所,没人看到没人听见,可以对着麦杆说,国王张了驴耳朵。 谢海柏是我的麦杆,他把肩膀借我哭,眼泪珠子噗哧噗哧下来,糟蹋了他精致的黑衬衫。 帅哥不可靠,下次找个大青蛙,我指东他不敢往西。 你恁的不开窍,谢君长叹,全校皆知罗的风流韵事。 可是我想到他在冬天暖我的手,夏天骑单车带我疯,我不知道有朝一日,这套服务会告罄。 我忍不住打电话给罗,约在餐厅的小咖啡室见面。 他帮我加糖,罗一直是温柔的,我无法对他记仇。 我比较坏,他诘笑,既然你迟早离去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 你怎知我会离去,我心脏阵阵发痛,罗我真心爱你,只是表现的较白痴。 我即将毕业,会离开这个城市,也许不再回来。 这一瞬间,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懂罗。我知道他主修工业设计,玩贝斯搞乐队,两星期抽一包柔和七星,爱穿驼色外套,最近头发染成棕色。 然后呢?我不明白他执意离去,离去并永不回头,我知道即便天涯海角,谢海柏依然回到上海。 那阵刮失恋风,叶蕾亦成为同道中人。她痛哭流涕,骂谢君乃全球第一混帐,把她送的生日礼物退回来,还叫她别再找他。
男人男人,她咬牙切齿,张的好看点的都不是东西。 女同胞一条心,但谢海柏乃吾之挚友,我决定劝劝他。 他在家里搞派对,邀了十来条汉子,兼带后者女友数人,歌舞升平,酒池肉林。 叶蕾未收到邀请,我深深为她惋惜。 席间多喝了点酒,跑到偏厅,拣张沙发躺一躺。 有个男孩在那边看书。是霍金的时间简史。 看到我进来,他抬起头,对我笑笑。 我叫廖宇辰,海柏同我一个实验室。 钟施婕。 我无力寒暄,酒精发作,昏昏欲睡。 海柏推醒我,还睡呢,人都走光了。 我去卫生间洗一把脸,想起身负重责,不敢懈怠。回到客厅,对牢谢君,刚要开口,他抢白: 如果是替叶蕾求情,我劝你省省。 我怒,那么好一个女孩子,就这么被你糟蹋了。你这陀牛粪。 他腾的站起来,钟施婕,注意你的言词。 人家三个月每晚奋斗至熄灯给你织围巾,打错多少次针角,全寝室都感动了,你居然说分就分。 维持下去毫无必要,我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爱她。 不喜欢为何交往,玩玩吗,老天给你一副好皮囊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 我突然就哭了,约莫是想到了罗,约莫是酒精发作。 谢君淡淡的说:你瞧,你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,我也一样,即使辜负别人,也始终爱着。 是谁?我瞪大眼睛问道。 他别过头去不理我。 5 暑假很快过去,接下来是军训。 制服穿到身上,全寝室老丑三分。叶蕾盯着镜中自己看来看去,终于绝望。 披上蛤蟆皮,她说,并爆晒两周,天道无知,我罹其毒。 头天操练,老天赏赐倾盆大雨。数千人作鸟兽散,我走慢几步,被身后一壮汉带倒,跌入烂泥里。 摸摸脸想站起来,却见手上一片鲜红。完了完了,我大骇。 壮汉见情形不妙,赶忙扶我。对不起对不起,他急得满头大汗。 跑到医务所借镜子一看,吓的我叫出声。半边脸血污斑驳,呈黑青色,额头肿起大包,嘴唇撕裂,布着条条紫线。 小姑娘最爱漂亮,这情形教我泪如雨下。 医生忙不迭安慰,过3个月,伤疤自然脱落,不挠它便好。给你开个条,军训暂免。 于是我裹上纱布,去文工团写军营通讯。 壮汉来看我,带着苹果花束。他脸色苍白,如坐针毡。 我扑哧笑了。 不是不恨他,但既已发生,何必自寻烦恼。 我询问他的系别。 电子学院,主修计算机。 我有一死党,也属贵系,姓谢名海柏。 亦是吾友,其实在他家派对上,我见过你。 啊,我细细打量此君--个头同谢秋天差不多,微胖,戴一副银边眼镜。叶蕾管这类型叫书呆。 不,我不记得他了。 廖宇晨,他告诉我,广字廖,宇宙的宇,早晨的晨。 我微笑。 多好的开场白,许多年前有小小男孩,用轻亮童声说:柏是木字旁白色的白。 谢海柏临晨1点拨我手机,快快快,我在你寝室楼下。
这厮疯了,寝室9点熄灯,大门紧闭,我决无可能溜出去陪他发神经。 哎。 蹑手蹑脚摸到东面小窗,姐妹们曾指点其妙用,不想此时派上用场。 谢君将一包东西塞进来。 活见鬼,我骂道,半夜三更搞地下工作。 是老大昌的巧克力慕司,他说,和可颂坊的蓝莓蛋糕。 两个牌子皆吾之至爱。 哦,谢秋天,谢秋天,我心脏发烫,舌头打结。 呵呵,晚上得知廖同志犯错误,好奇,过来瞧瞧猪头脸。 真的真的,那么丑? 11年级与同学踢球,意外坠地,两根骨头断掉,手背缝三针,可现在,依然一条英雄好汉。 他揉一揉我鼓起的脑门,上海人说额骨头高,便是行大运,钟施婕你权当阿Q一把。 我看到长发之后,他漆黑的眼睛,里面有初秋月亮的颜色。 他的手指轻轻覆盖在纱布上。还疼不疼,他问。 我点点头。 可怜的孩子,保重,睡觉去吧。 6
我在上海度过第二十个秋天。 天气慢慢变凉,树叶慢慢变黄,教学楼的影子慢慢变长。 谢海柏宣布,周末过生日,请大家吃肥羊火锅。 届时我迟到半小时,一堆人已分作两桌,大块朵颐。 快给施婕腾个地方,谢君拍他邻座的肩。 不用不用,我摆摆手,拣了近门的位置坐下。旁边是个平定头,嘿,施婕,他向我打招呼。 廖宇晨油光满面,汤盆里热气浮上来,他把眼镜摘下来擦。 呵呵,所谓冤家路窄。 你的伤好了许多,他说,打着灯笼才能瞧出端倪。 我叹气,每天早上研究面部十分钟,有一丝好转皆激动不已。 我以为你要恨我一辈子。 怎可能,恨与爱都是经久缠绵的感情,把一个人放在心里琢磨个透,谁有那份时间,谁有那份闲情。 我没有回答,笑了笑。 廖君给我讲他最近看的一部影片。 男孩爱上女孩,羞于启齿。女孩在图书馆值勤,男孩屡屡跑去借书,在书卡上写满女孩名字,但因两人重名,女孩不知情。许多年后,男孩遇难丧生,女孩收到其未亡人的来信,终于明白男孩的心情。故事结束,女孩捧着一张图书卡片,旧的发黄,如一片秋叶,背面有着很久以前,男孩躲在窗帘后,偷画的她。 是岩井俊二的《情书》,我说,他的作品里最好的一部。 廖君找到知音,十分开心,是是是,他说,其他太过颓靡,比如燕尾蝶,比如莉莉周。 有这样一个的镜头:秋天山里金黄灿烂,女孩骑单车回家。男孩从矮坡上飞快冲下来,把一个纸袋套在女孩头上。 青春的甜美与羞涩,我说,惟独自己喜欢的人,才想要捉弄她。 廖君盯着我,如此喜爱电影,何不来胶片社,我们下周租场,放云上的日子。 可能有托福讲座,尽量吧。 谢秋天过来罚我的酒,迟到者当浮一大白。 甚谦甚谦,祝你生日快乐。我送他拉菲尔的专辑。 之后,我同谢海柏去他的公寓。
距学校只五分钟,一处别致的花园小区,建筑有些俗气,但设在郊区,不好要求太多。 他种了一盆白鹤芋,放在落地窗前,绿叶硕大,托起清雅的白花。 我已然半醉,拉过枕头,歪在沙发上。他把专辑喂入唱机。吉他与小提琴的合奏响起来。 我中意这支歌的名字,《秋风狂诗曲》,给秋天出生的你,十分相称。 他给我泡茶,西湖碧螺春,清香扑面,半杯下肚,胃少适。 钟施婕,他说,我有事同你讲。 什么。 廖宇晨问我俩是否男女朋友。 他有神经病! 钟小姐,陪你吃夜宵压马路逛商店数落街头美女通宵看千与千寻,证据足够确凿。 无稽之谈,我知道你视我为挚友。 不对,他淡淡答道,初二到大二,我喜欢你已五年。 德国的秋季,有着苍蓝的天空。
弹勃拉姆斯的时候,我意识到她已然远去。 以前不是这样的。 以前,每翻开琴盖,她便走到我身旁,长发覆上黑白键,手指翻动曲谱,扑拓扑拓。 我喜欢你弹勃拉姆斯,她对我说,叮叮当当真好听。 勃拉姆斯爱上一位大他十多岁的妇人,我告诉她,那是舒曼的妻子克拉拉。他爱她一生,却不愿言表。 为什么。 窗外青树翠蔓,爬山虎的影子在琴键上,斑驳闪烁。许多年后,我得到真正的答案,然而童年的那个午后,我摇摇头答道,那要变成大人才会明白。 什么时候,她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,一如爱尔兰根冰凉的空气。 一直在身边的女孩,浮着酒窝的笑颜,长发飘摇,会在午夜的梦里,向我走来。 谢秋天,她如此呼唤我,谢秋天。 我握住她的手。 回到我身边,她说,带给我榛子巧克力和东洋漫画书。 什么都可以给你,我的时间我的感情我从小到大分分秒秒的回忆。 7 之后几天,我心情烦乱,托福讲座听到一半便溜出去,拣张长椅坐在湖旁。 水里有月亮倒影,苍白不带波纹。我看到熟悉人影,朝我挥手,是廖同志。 你来晚一步,他说,我们刚散场。 原来今天胶片社活动,就在湖边美术馆内。 他坐到我身边。 谢海柏一周未出勤,挂断手机,你可知道他行踪。 我瞪住廖君。 思政老师说他打电话过去,询问休学事宜。 这么快。酸胀的感觉从喉头涌上来,我用手遮住眼睛。 她接下巧克力,快乐泻在脸上,拉住我,轻轻耳语:
这条蓝裙子漂不漂亮,我刚同罗见过面。对,就是我信里提到的人。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性,弹贝斯的时候,四根弦扬起来,楸紧心脏,令我全身乏力。 她抱住我,腰肢颤动,裙摆划过一轮弧线。 我笑了,施婕是个天真的小女孩。 桔色光线落在白鹤芋上。我望住眼前的男子。
这是我熟悉的黑色长发,长发散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;这是我熟悉的白色手指,手指附上我冰凉的脸颊。 等待并不是一件好事,他说,你对我微笑,呼唤我的名字,一次又一次,然后醒来,方知是一个梦,久久不能自已。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,在寂静的空气里扩散。这是我熟悉的声音,痛苦时分,飘入耳底,关怀叮咛,呵护备至。 什么时候,他的存在如影随形。 始终在身边的男孩,万籁俱寂的时刻,为我弹一曲勃拉姆斯。 她不由分说,拉住我的手便跑。
谢秋天,原来一切皆徒劳,整颗心送给他,依然如一团废物,被狠狠丢弃。 青草坪上,她蜷成一团,倒入我怀中,不住抽泣。 眼泪滚烫滚烫,刺骨的温度,沁入心底。 长草青青。我记起童年时分,踱步来到谢家庭院。小白花盛开,在暗夜里散发幽香。
谢海柏站在门前,月光在他的长发上撒下一缕银色。 有提拉米苏,他说,快进来尝尝。 屋内盛开鲜花,五彩缤纷。谢海柏静静的坐在窗棂下。他永远只用两色,雪白皮肤,漆黑衣裳。 这种回忆变成生命的一部分,如勃拉姆斯的小夜曲,一遍遍弹在心上。 迂回辗转,叮叮当当。 阳光里,他对我微笑,脸颊上树叶的阴影,在风里闪动。 我等你5年,施婕。 我闭上眼睛。泪水滑落下来。 那支曲子会一直弹下去,绵绵不绝,至死方休。 她闭上眼睛,泪水落在我的脸颊上。
我终于抱住她。很紧很紧。 小小白花,在长草尽头盛放。
彼处,他等候着我--榛子巧克力,施特劳斯钢琴,不离不弃的笑颜。 我爱上他,很久很久以前。 她吻我。
一瞬间,他的长发如黑色花朵,开到荼糜,肆意飘荡,散下一片清香。
(上半部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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