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布鲁日的街头，周六的傍晚开始飘雨，水汽围在衣服上，想起上次来比利时，也是这样的绵雨天，布鲁赛尔、安特卫普、到鲁汶的时候开始转晴，和师妹在咖啡馆里喝了一杯，谈了许久。许多年后，我像金刚一样大力拍打着胸脯，老娘我回来了！

四处游走，有些地方像国王碗里的盐，离开了才觉得它好，新英格兰让人反复回想，散落在海上的吉光片羽，迎着冷风奔跑，想要追逐成云的海鸥。有些地方像大盘鸡，第一口够劲，半盘下肚后舌头麻掉，看一天卢浮宫，审美关掉，对巴黎的灯红酒绿从此免疫。

布鲁日呢，就是一碗大爱的牛肉面了，水准比母校附近的伍京堂还高上几分，越吃越香，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Einstern，此地甚好，侬没去，schade。



话说每隔几周，汉莎就来个促销，一万张欧洲境内99欧往返机票，对步行天下却爱精打细算的我，可谓正中下怀！当Einstern说他搞定了11月中旬慕尼黑往返佛罗伦萨的票，我顶着脑门上的富士山，冲到汉莎官网一番猛搜，无！问Einstern，得知漏看了一行字，原来从慕尼黑起飞的航班在步骤2里只显示随机的10条航线，更多航线在步骤3里。

遂再查，神，原来我向往的格旦斯克、克拉科夫全有，我竟然愚昧到因为没看仔细，和老爸去了华沙……当下急火攻心，键盘全湿。

冥冥之中却有神助，同花都失之交臂的我，得到了小桥流水的布鲁日——啤酒、巧克力、锁在梧桐树里的秋天。风景如画，这样的形容毫无创意，然而我找不到好词。 那些散落在石板上的枯叶，是毕沙罗喜欢的笔触。



每只风光旎旖的城市都让导演欲罢不能，属于巴黎的是《Before sunset》，属于布鲁日的则是《In Bruges》，然而后者是枪战片，瞧这满街满巷的巧克力，老邦的From Russia with love，才更贴切这多情的阜。

何况我在这里过了2X岁的生日，何况生日清早我一头鸡窝往镜子前站牢，发觉颈上多了条闪闪的项链。猴还在装睡，我说你你你，猴说咋咋咋，我说你竟然买了S家的邪恶宇航员给老娘，开心死了。猴满脸得色，说，siehst du，你激动起来的样子就和它一样精怪，究竟咖啡色好还是紫色好我琢磨许久……当然紫色，我大叫，要知道老娘乃天蝎魔女，紫色可是蝎子的保护色！

多好的巧合，紫色的小宇航员，和刚巧穿着紫色外套的我。可我没舍得戴，自己买东西总一幅不暴卡不罢休的得行，遇上猴子的礼物，却嚣张不起来——这是一个半块饼干落地，都会拣起来吃掉的吝啬鬼，和老娘交往6年从没给过比玫瑰花更贵重的玩意，能掏钱买S家的挂坠，就和叫周扒皮把过冬的粮食拿出来一样——太阳方向不对嘛！

就在我乱捏面孔确定此境非梦的当儿，猴比划着宇航员的蝴蝶翅膀，伊呀伊呀唱歌了，我鼠窜到浴室，不让可怕的歌声荼毒我的耳朵。



英国人喜欢布鲁日，吃早餐的时候，发觉周围一片伦敦音。我坐1小时飞机到布鲁塞尔，再换火车到布鲁日，路上5小时不止，而英国佬一个海底隧道，费时短效率高，报纸看完了，布鲁日也到了。

有这帮人捧场，加上本身气质独特，布鲁日的物价水涨船高，150欧在东德可以住Ritz Carlton，这里只刚刚和4星沾边。好在提前一个月订，拿到了口碑颇好的店。的士带着我们颠簸前进，一道道车水马龙的石拱桥，一重重秋色尽染的梧桐林，最后来到一扇玻璃门前，Hotel Oud Huis de Peellaert（http://www.depeellaert.com/）距离旧广场步行仅2分钟，初印象颇似redlion inn，织锦地毯、水晶吊灯，俗归俗，还挺温馨的。



时间下午2点，在火车上随意吃了个面包的我，仓皇出门觅食。把LP放在猴子大衣口袋里，之后再没碰过。下决心放弃历史，什么按书索骥，花费精神比对那些征服者的痕迹。我永远成不了Indiana Jones，每拿到新鲜出炉的旅行手册，第一翻野史，风花雪月王子公主，看的满口流水。布鲁日的市政厅住过几个权贵没搞清楚，刺绣枕头上戴珠环的少女啥来头搞清楚了，当然还有她和瓦米尔那档子暧昧的事。




雨下大的时候，躲到沿街的屋檐下，卵石路映出店铺华灯里的模样，明信片上是晴空万里的布鲁日，明信片外水珠成帘，挂在缤纷的雨伞上。我靠着玻璃窗，身前是箭步疾飞的人影，身后是成百上千块巧克力，站了一会儿，拍了一张照片，镜头水气氤氲，把它藏在毛手套里。



德国以啤酒著称，百年历史千种口味，市场细分就算了，还惟恐有酒无花不尽兴，设计出啤酒节这种捞金的项目。妹妹们胸涌澎湃给你服务，一个Mass下去意志力消耗一半，再和美女们跳跳板凳舞，完醉不知归路，摸到墙角深处，呕吐、呕吐、惊起鸳鸯无数。

本以为德国的啤酒业已然一统江湖，不料来到比利时，方知仍存异党。国家小的可怜，却有150多种啤酒品牌，走时尚路线，包装比德国的华丽的多——本来只有香槟才配穿的衣裳，这里却装着啤酒出售，上次在布鲁塞尔，特地尝了kriek，樱桃调制的啤酒，深粉色，杯上插了红伞，简直是鸡尾酒的调调。听说比利时的发酵配方加入多种香料，口感比德国清淡，连不胜酒力的老娘也能来一杯，还不怕喝完误闯男厕所。



有酒无肉，就和有酒无花一样煞风景。此地的肉相比赫赫有名的啤酒，逊色许多。炖牛肉乃必点曲目，围着大广场的几家餐馆，情调很好，口味很不好，牛肉硬的可直接充当武器，我吃了一口，捉摸着比国人牙齿恁棒，这么生硬的肉还能嚼的动，感情都是唱着恶狼传说长大的。沉默，看到帐单，终于在沉默中爆发，拉过侍者说你自己尝尝看，能吃吗？侍者无奈跑到厨房当白鼠，回来说，能吃，我早上吃过，一个味道……电光火石间，我在心里打了个天马流星，对猴讲，他早上就吃过，看来肉都乘了半天凉，太无耻了， 老娘怒了，坚决不给小费。



为了体现现代科技的妙用，猴捞出iphone，查到推荐的几家餐馆。于是在寒风飒飒的秋夜，我们走很长的路，只为寻找Vlaamsche Pot。从窗口招展的彩虹旗和店主无比娘炮的声调推断，进了gay店了。Vlaamsche，即“佛拉芒”，是布鲁日所在行政区的名字——尽管我很匪疑，国土面积不到江苏三分之一的地方为啥还要分N个区，但人家楞是自豪的设立了议会立法，随便拖个当地人，法语荷兰语火星语无一不通，甚至还能讲半调子德文——我和猴在英语区开德语，在轴心国开中文的私话小算盘，这记彻底落了空。

菜相当不错，然而我们费尽苦力，如此回报也在情理之中——找店花去20分钟，排队花去近1小时，等我坐到桌边，连礼貌都不顾直接招呼侍者上海鲜拼盘。比利时的餐馆，只要稍有名气，都需要提前预约。我俩瑟索在只容两人通过的店堂口，站到腿麻，看着一对对预约前来的情侣被迎接到桌前，露出雪白的牙齿大块朵颐，我心中的忧怨只能化做满腔口水。纠结是否走人，然而不断打来的预约电话，和潮流般企图入侵的游客大军，暗示我们的等待终能开出幸福的花朵。Endlich，侍者来了，穿个黑色小马甲，背上印着一双粉色的翅膀，我们被引到二楼，一张铺着红白格子布的小方桌，暖暖的壁炉，喷香的烤面包。

一如既往，吃了2个多小时，头盘主菜甜点，回家路上猴歪向一边，说，太饱，重心不稳。



越明日，太阳出来，城市的色彩昭然明亮。集市广场附近的店铺在星期天依然开张，找到了各色刺绣枕头，包括寻觅很久的狗系列——第一次见是在布达配斯，将军狗从枕头里冷俊的凝视我，按照王尔德调戏博西的名言：它在橱窗里哀求我，买回来给你——王生说的是怀表，我呢，挡不住狗将军的电眼，乖乖的把它带回了家。布鲁日风景，猫狗仕女图、瓦米儿的独角兽和珠环少女⋯⋯这些是比利时枕头不变的主题。铺天盖地的布艺、手帕、杯垫……挑了几条围裙，只有巴掌般大小，套在香槟酒瓶上，酒瓶立刻有了绝望主妇的风范，可爱，拿下。



巧克力泛滥的城市，偶然看到精美的糕点，草莓、樱桃、熏衣草，可惜能看不能吃，因为——都是肥皂。出门前问地头蛇Kidder，根特布露日哪里更值得一去，答，男人喜欢根特，女人喜欢布鲁日。当琳琅满目的装饰、精巧别致的设计让我目不暇接，我明白Kidder所言非虚，哪个女人能逃过这里的劫数，连猴子都摸着桌布的金色流苏，问我意下如何。哪怕站在广场上无所事事，也会有大狗得意洋洋的踱过，留下我口水四溢从旁敬仰。

最初想乘早班火车回布鲁塞尔，结果一拖再拖，到距离起飞仅2小时，我恳求出租车司机，火车5分钟后就开，快点再快点，于是这个惜言如金的比利时人，从鼻子里哼卿一声，面包车在宽度不到3米的石板路上急速飞奔，提前一分钟杀到火车站，我颤微微的下来，惊魂不定，狼狈找钱。



比利时不适合菜鸟拍照，房屋太密太集中，对取景要求高，广角永远不够，细节又无处非景，最后忍痛切掉了钟楼，才得到了广场的风貌。当地人爱骑车出门，国内骑车乃为生计，这里则上升到了锻炼身体的高度，毕竟石板路行车，颠簸的很，自行车一时间成为便民的首选。

妈妈带着孩子，悠闲的晃过广场，看到懵懂的背影，想起自己童年也是这般蹭着老爸的单车，一摇一晃去幼儿园。肥大的背影盖住我，遮去城里飞扬的风沙，我把右脸放在他的肩膀上，看不断后退的梧桐树叶，落在南国的清秋里。有一个冬季，回家路上遇到警察叔叔，那会骑车是要罚款的，14岁的老娘还是条腼腆的嫩草，一见警察巡逻，吓的立刻从车上跳下来，不料技术拙劣，落地不稳，膝盖擦破很大一块。老爸和警察都诧异了，说这闺女怎么突然之间发神经，变成小猪猡在马路上满地打滚？穿着棉袍，胖胖的我，裤子破了个大洞，爸爸朝我无可奈何的笑了。

他用单车带我上学，直到初二，之后坐骑升级，慢慢换成了助动车、小轿车，逆光的他，让我把头靠在背上，肥大而温暖，这是布鲁日买不到的，虎背熊腰的枕头。



散布在石板之间，秋天最后的印记，让我想起故乡入冬前的那米阳光。20岁之前生活在上海，20岁之后，生活在对上海的回忆里。我对布鲁日的喜爱，是因为这个季节，还是因为它拥有故乡的味道，已经分辨不清。在欧洲浪迹了许多年，我再不是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，长大了，工作了，结婚了，变成老兔崽子了，而那艘能把我带回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的船，一不小心遗失了。



“河原の道を自転车で，走る君を追いかけた，”Battle royale有相似的画面，千草在山里晨跑，弘树骑车在她身后慢慢的跟着。撇开深田的暴力美觉，片中这段让人嘘吁，怎样美好的图画，换做岩井，就会用一个巨大的纸袋，秋天，和藤井树被纸袋套住后，满头的乱发，来描述青春的如影随行。在听Spitz的时候，我总会骑很快的单车，耳机里清亮的声线，耳机外呼拉拉的风声，这是没有人可以触犯的，只属于你我的国度。



当尖屋顶刷上了晚霞的颜色，我便要离开这里，游客的喧嚣，此时也趋于平静，有一颗闪亮的白巧克力，挂在了无边的夜空。




巧克力数量达到惊人的地步，除了最普通的Praliné，还有人挖空心思在设计上做文章，炮制出各种造型——飞禽走兽那是平常，大多有个主题，比如圣诞小屋里就充斥着水晶球和玫瑰花形状的巧克力，有些店家为了吸引眼球，把人体器官摆到橱窗，一群谢顶男围绕着硕大的巧克力胸部，看了又看，店家问要不要来一个，立刻做鸟兽散。

我看中一只巧克力盒，小木屋的模样，盒子本身就是用巧克力和奶油做的，打开呢，里头放着9颗Praline，哈，有创意，店家把它包好，紫红色的绸带，又激发了我小女人的抓狂。谁知道一口未尝，就被猴拉在去机场的火车上，啊啊啊！在回慕尼黑的飞机上，我强忍受伤的感情，安慰猴说，幸好买的时候拍了个照片，当然，你是个塌头落配的笨蛋。



荷兰的排房，在这里也随处可见，走过一条条石拱桥，岸边的房子有让你回归中古的错觉。德国的Bamberg也有类似的景色，然而这里，触手可及，多了几分亲切。湖面上是游湖的船，踏着秋波缓缓驶过，扩散的涟漪，错乱了落叶的痕迹。



最后上个现在很流行很鸡血的非主流，表情僵硬、面部肌肉抽搐，这就是装可爱的代价。